【音乐家长廊】范尼，F小调

文：尼伯龙根·蜗藤

范尼·汉塞尔（Fanny Hensel）这个名字大概没有太多的人知道。西方的女子在一般的情况下，出嫁跟夫姓，所以从这个名字中，根本看不到她有一个鼎鼎有名的音乐背景：她的弟弟就是菲利克斯·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

菲利克斯·门德尔松是音乐史上最杰出的音乐神童之一，在我看来，就神童指数而言，甚至可以和莫扎特并驾齐驱。而门德尔松长大之后，也成为了音乐史中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范尼（汉塞尔绘制）

对于范尼，人们所知道的就少得多了。她一生中至少写过400多部作品，但是绝大部分都被束之高阁，最终发表的只有几十部，而且无论演出还是灌录唱片都甚为少见。直到最近几年，得益于Hyperion和cpo这两间小众品牌的努力发掘，范尼的音乐才开始逐渐为人所知。其实目前我们能听到的作品，不过是这位女音乐天才的一小部分，但是也足够让我们展开美好的遐想。

其实，范尼本来也有机会和她弟弟一样有一个灿烂辉煌的音乐生涯，也有机会在音乐史上画上浓厚的一笔。在19世纪的世俗生活中，尽管女子的地位还不能和男子相比，但是比起更早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少的进步。19世纪的另一个富有天分的女音乐家——克拉拉·舒曼——仅仅比范尼年轻14岁，在音乐界成就了一番事业。但是比克拉拉更有天分的范尼，却一路寂寂无闻。她是如此的有才华，为何会安于一种相夫教子的生活呢？要了解范尼的内心世界，就不能从她和她弟弟之间的不同寻常的精神交流之中入手。

范尼生于1805年11月14日，比她的弟弟菲利克斯大四岁。他们出身于一个富有的犹太人家庭，终身衣食无忧。她的家庭是如此的富有，在范尼小时候第一次的举家到瑞士的远行中，不但自备车马，有大批仆人随从，就连家庭教师也带上了三个，因为她父亲觉得在路上不能让孩子们闲着。

小时候的范尼

十三岁时的菲利克斯（汉塞尔绘制）

从小时候开始，范尼就和弟弟一起向名师学习音乐。他们有共同的音乐老师，范尼也显示出了和她弟弟一样非凡的音乐才华。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凭借记忆把巴赫的平均律钢琴集第一部全部演奏出来，其力度和成熟令她的老师也惊叹不已。他们的老师们的评价是范尼的天分甚至在菲利克斯之上。范尼的父母对她的音乐天分也是赞许有加。于是范尼就更加努力地学习。反正她没有任何的生活压力，她的世界是无忧无虑的，她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充分地发挥出自己全部的音乐才华。

然而这一切，在她14岁的那一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因为他的父亲却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在9岁之前，菲利克斯一直生活在姐姐的光环之下。但是到了柏林声乐学院，他的才华就加速爆发出来。他们的父亲于是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弟弟身上。另外一个原因是，在这个保守的犹太人家长的心中，女孩子本来就是应该安心在家，而不是抛头露面地投入音乐生涯。既然有了菲利克斯去实现这个家庭的音乐梦想，这就足够了。至于范尼，她可以陪着菲利克斯，可以和菲利克斯一起继续上学，给他以恰当的帮助。

但是，仅仅是父亲的不允许，并不能完全解释为什么范尼就能安坐家中。在范尼24岁出嫁之后，父亲的权威已经不再。而他丈夫，却是最热心地支持她发展其音乐事业的人。

汉塞尔（Wilhelm Hensel）是一个画家，比范尼年长11岁。在范尼15岁的时候，汉塞尔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遇到门德尔松一家。汉塞尔对范尼一见钟情，开始了长达7年的追求历程。尽管相对于孟德尔松家，汉塞尔算得上是一个穷小子，而他们的宗教信仰也不同，但是范尼的父母也支持范尼和汉塞尔交往。汉塞尔于是成为了孟德尔松家的常客，帮他们家庭的每一个成员画过肖像。

汉塞尔对范尼的感情，可以用一往情深来形容。从他人的评价来看，范尼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在汉塞尔笔下，范尼却是风姿卓越。汉塞尔虽然对于音乐一窍不通，但是他却喜欢范尼的音乐，并且一再鼓励范尼把音乐发表。然而，丈夫的支持并不能让范尼走出第一步。因为在范尼心中，他虽然爱她的丈夫，但是他丈夫“归根到底不过是男人一个”（he is no more than a man， after all）。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却留给了他的弟弟。

范尼

菲利克斯

范尼的一生和她的弟弟不可分割。他们一起长大，一起接受教育，一起到柏林上学。他们都是音乐天才，也只有他们才能互相洞悉彼此之间的音乐世界。直到范尼15岁时父亲作出决定之后，范尼和菲利克斯就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菲利克斯就开始了长年累月不断的旅行，为家族的音乐梦想而奋斗；范尼安坐家中，接受汉塞尔的追求，订婚，结婚，相夫教子。菲利克斯成为欧洲最瞩目音乐巨星，范尼只把音乐当作业余爱好。

很难清楚地知道，到底范尼对于父亲作出的决定心里是怎么想的。可以肯定的是，范尼虽然不免失望，但绝对没有对弟弟的嫉妒。在音乐史家眼中，两人关系的“最紧张”的时候就是当菲利克斯出游巴黎期间。他对于巴黎浮华的音乐看不上眼，于是写信向范尼抱怨，得到的就是被留在柏林的范尼的一顿痛斥：“对面的那位，你有幸去到巴黎，但是却连一句像样的乐章都没有听过……我们安静地留在了家中，就每天都沉浸在音乐之中……”在我看来，与其说这是一种对弟弟受栽培的不满，还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

而她对弟弟的情谊，却丝毫没有因为受到不公平对待而减少。在菲利克斯第一次离开范尼的第一天，范尼就病倒了。在病中，她忍不住提笔给她弟弟写信，信中写道：

“我从早上到晚上都在想念你，我亲爱的孩子。离开了你，我的音乐变得不会流动。幸亏我们的朋友Begas在帆布上画下你的小脸，看起来你还在我们的身边……”

自此，两人的感情就在一封封书信来往和范尼的日记中留下了记录。范尼一共给菲利克斯写了297封信，而菲利克斯给家里总共写了超过900封信，绝大部分的主角都是范尼。

范尼和菲利克斯之间，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两姐弟年龄相差4岁，却有难以想象的亲密关系。菲利克斯毕生爱得最深的就是他的姐姐，从小时候开始，她的姐姐是最能懂得自己的人。菲利克斯对范尼的爱经常溢于言表。他在15岁的一封信中写道：“我的甜心，我爱极了你”。21岁中，他在另一封信中写到自己离开了范尼，感到非常的虚弱“你知道的，我是属于你的。”

而范尼对菲利克斯的感情，更是连关系亲密也不足以形容，至少在范尼结婚之前，菲利克斯是她的丈夫、儿子、兄弟和最亲密的朋友。在她结婚前后，对弟弟的依恋表现得最为激烈。

在结婚这年，她在日记中提及弟弟的次数远比未婚夫多。在她给菲利克斯的信中，更充斥着种种浓烈的感情。在她写给友人的一封信中，她对未婚夫的评价不过是“终究不过是一个男人”，但是在同一封信中，她写到自己的弟弟：“我不知道没有他我该做什么，一切都变得沉默而荒凉。”

随着婚期的到来，范尼的不安更加强烈。“我害怕我的结婚会把我从你身边拉开……你对我的爱任何可能的减少，对我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你知道，我不肯把它分让哪怕一点给别人。”

“我演奏你的《时间已到》，停留在你的画像之前，每过5分钟就亲吻它一次，想像着你的存在……我爱你，爱慕你，非常非常……”

范尼和菲利克斯的亲密关系并不是一个秘密，他们的妹妹还经常用此对范尼打趣。范尼和菲利克斯有自己的一套专用语言，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连他们的家人和丈夫都听不懂。

当然，范尼和菲利克斯之间的爱，并不牵涉到性爱，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之交。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菲利克斯在英国受伤，不能参加姐姐的婚礼。在结婚的当天，范尼再次拿起笔给弟弟写信。这封信最清楚地表明了这种精神之交。

“我把你的画像放在面前，不断重复念着你亲爱的名字，想念你，好像你在我身边。我在流泪……我生命中的每天早上和每个时刻，我都要从心底处爱你。我确信，我这样做并不会伤害我的丈夫”

她心中大概拥有柏拉图式的两个世界，一个是绝对真实永恒的，另一个充其量只是前者一个拙劣的阴影。她和弟弟之间属于前者，她和老公之间属于后者。可能她认为精神上的爱和共鸣是至高无上的，凡尘婚姻中的爱不过是凡夫俗子必须走的过场，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全无交集。

范尼和菲利克斯之间的感情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范尼能够这么安于自己的住家生活。从她人生改变的一刻开始，她还是象以前一样热爱音乐，音乐仍然是她的生命。但是她的梦想就变成了如何成就弟弟的梦想。菲利克斯成为范尼音乐梦想的载体，更是范尼音乐灵魂的化身。

范尼的一生中的演奏几乎没有间断，但是只局限于家庭和小型沙龙中。范尼的音乐创作也没有停止，但是绝大部分都只是在私人的场合中演出。菲利克斯是范尼最忠实的听众，对于姐姐的作品，他都发自内心地喜爱。他是真正懂得范尼音乐的人。但是他和父亲一样，从来没有认为一个女子应该抛头露面地从事音乐工作。

如果说父亲的决定是蛮横，范尼心有不甘的话。那么菲利克斯的态度，对于范尼根本是无法抗拒的。她深爱着她的弟弟，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走进她内心精神世界的人。她既不愿意让弟弟不高兴，也很可能自己也认同了弟弟看法。于是她没有再出现在公众目光下的兴趣，安心地做一个传统的德国家庭主妇。

而她的音乐，除了自己的作品之外，又以各种形式出现在菲利克斯的作品之中。菲利克斯大部分作品在发表之前都会先给范尼过目和演奏，菲利克斯把范尼戏称做“康塔尔（Cantor）”（康塔尔是巴赫时代在教堂中主管音乐的人）。范尼的意见和批评写满了菲利克斯的乐谱。可以说菲利克斯的每页乐谱后，都有范尼的心血。

范尼自己的音乐才华，不能通过自己发挥出来，但却完全投射在了菲利克斯身上。门德尔松的音乐大多带有女性独有的细腻和温柔，很难说其中没有范尼的影子。比如孟德尔松最著名的作品，《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就堪称小提琴音乐世界中的极品。如果不是范尼的影响，很难想象一个男性作曲家能够写出如此柔美的音乐。

从表面看来，范尼终身远离公众的视线，其成就和自己的天分不成正比。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范尼的天分和对音乐的热爱未必没有在菲利克斯的作品中得到体现和满足？

有人把范尼和菲利克斯形容为F调二重奏，这对现实世界的兄妹和音乐世界的情侣，除了两者的名字都是以F开头之外，还在于两人强烈对比和惊人统一。范尼的音乐灵魂，附体在菲利克斯的乐谱中，如同双生子一般不可分割。

F调二重奏在1847年走到了它的尽头。5月份，年仅42岁的范尼由于高血压，在演奏钢琴的时候突然昏倒在钢琴旁，12个小时后就告别了人世。菲利克斯听到这个消息后完全陷入崩溃，一场大病袭来，以致他根本无法赶往柏林参加范尼的葬礼。病虽然好了，但是菲利克斯从来没有从悲痛中恢复过来。舒曼探访他，形容这个仅仅38岁的男子根本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菲利克斯做了几件他认为最有意义的事。首先是整理出版了姐姐的几部作品，终于在自己生命结束之前让范尼的音乐得见天日。其次就是写下了他最后一部完成的作品，F小调弦乐四重奏，OP.80。这部作品完全是为了他姐姐而作，F小调也正是范尼的宿命。这部作品充满了力量和情感，为菲利克斯作品之最。

在情绪稍微稳定之后，菲利克斯终于鼓起勇气回到柏林，准备首次指挥他的得意之作《伊利亚》的德语版首演。在柏林，他回到了姐姐的故居，他看到了范尼在最后一次演奏钢琴的房间和去世的房间。在范尼去世之后，房间一切没变，连钢琴上还放着打开的乐谱——菲利克斯的一部作品。看似恢复过来的菲利克斯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他彻底失控了。他放弃了《伊利亚.》的首演，彻底退出了公众的视线，走上和姐姐一样的路。

范尼去世的五个月后，菲利克斯同样在钢琴前晕倒，之后经历了两次中风，最后在彻夜的哀号中离开了人世。她的妻子只能听到他大喊两个字“累，太累了”。没有人能确切知道菲利克斯死于什么病，或许在范尼走掉之后，他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菲利克斯在范尼生命的最重要的几个时刻——她的婚礼，她的去世和她的葬礼——都没有在范尼身边。但在死后，他被葬在范尼的身旁。F调二重奏在精神的世界中还可以继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