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美国总统选举及政党流变(十一)
文:尼伯龙根·蜗藤
(十一)走向分裂(第十九届,1860)
美国人最喜欢排名,给总统的排名更是不亦乐乎。然而不管哪个排行榜,在榜末几位都少不了一个名字——布坎南。在2006年USANews的一个历史学家的排名中,布坎南就名列最后一位。布坎南呆在这个位置上倒也名副其实:他所处的年代是美国历史上矛盾累积达到最高点的年代,但是如果他能多做一些事情,局面也未必不可挽回。
布坎南上任不久,经济上就遭遇到突如其来的1857年经济危机,为4年的执政蒙上阴影。而在最关键的奴隶制问题上,种种冲突接踵而来,危机一天天加重。其中最具决定性的是以下三大事件。
首先是著名的斯各特vs桑德福特案(Dred Scott vs Sandford)。斯各特原本是一个南方黑奴,在1830年被带到密苏里州,然后被卖给一个军人。新主人把他带到北方属于自由州的伊利诺伊州,他在自由州生活了十多年后返回密苏里。在主人1842年去世后,他向女主人要求自由身份,遭到女主人的拒绝。于是他就向当地法庭提出诉讼。他的理由是,他在自由州生活长达12年,根据自由州的法律,他已经不是奴隶身份。
案件在不断的听审、判决和上诉中到达密苏里州的高院,高院裁定斯各特仍然是奴隶身份,斯各特唯有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联邦最高法院。这时,官司已经打了10年。对于这个案件,准备上任的布坎南最关心的是最高法院的判决会不会给他的执政带来坏影响,于是私下请求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朋友务必在他就职总统之前解决。可是案子一直拖拖拉拉,直到布坎南就职两天之后,最高法院才做出裁决。
当时最高法院的9个大法官中7人都认为斯各特仍然是一个奴隶。其中首席大法官Roger Taney作出的最后判词最具代表性:他没有明说斯各特是否还是一个奴隶,而是宣称斯各特根本就不能算一个美国公民。他认为成为美国公民要么是出生在美国的人,要么是归化成为美国公民的人,但是黑奴不在此列。而“黑人在一个多世纪以来都被认为是低等的,所以他们不能享有白人应得的尊重”。既然斯各特不是一个美国公民,那么联邦最高法院自然也无权判决,所以斯各特的身份应该由密苏里州决定,于是密苏里高院的结果就成为斯各特的最后判决。
Taney的判决立刻激起废奴主义者的愤怒,即便是温和派的共和党人对此也是怒气冲天,他们担心这个判决会导致奴隶制超出密苏里妥协案的界限,进一步扩展到北方。而北方的民主党人,比如道格拉斯,对此也十分难堪,因为这个判决使他主张的“人民自决”原则变得十分可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1856年大选前闹出流血事件的堪萨斯再次出现变故。上一篇讲到皮尔斯总统时期的时候已经讲过,在关于堪萨斯的制度问题上订立了“人民自决”的原则。布坎南在宣誓就职的当天就委任沃克(Robert Walker)担任堪萨斯的总督,务求尽早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处理掉。当时的堪萨斯的国会掌握在反奴隶制人士手中,而且人口中大部分都是来自自由州的人,如果全民公决的话很可能就会产生自由州的宪法,然而州宪法制定委员会却把持在奴隶制支持者手中。结果,该委员会就玩弄了一个阴谋——在他们拟出的Lecompton全民公决法案中,选民并不能就州宪法投票,而只能决定是否能够存在奴隶制。但是,即便奴隶制被投票否决,已经存在的奴隶主也不需放弃自己的奴隶。
这个Lecompton法案连偏向奴隶制的总督也看不过眼,自然被支持自由制的人士抵制,结果在支持奴隶州人士的支持下奴隶制顺理成章地得到确认。总统布坎南站在奴隶制的一方,坚持堪萨斯全民公决有效;而堪萨斯总督和反奴隶制人控制的众议院就站在反对的一方。
一下子,堪萨斯又成为全国政治的焦点,而道格拉斯又一次处在了尴尬的地位。他支持真正的人民自决原则,所以只能再一次站在了南方民主党的对立面,公开地与布坎南决裂。在共和党和北方民主党人把持的国会的反对声中,堪萨斯州的制度悬而未决,一直拖到南北战争爆发之后。
以上两件事是旷日持久的政治战,但约翰·布朗的恐怖袭击就是一件惊心动魄的突发事件。激进废奴主义者约翰·布朗在堪萨斯血案之后,重新计划新一轮的行动,目标是弗吉尼亚。1859年10月16日,布朗带领大约20人,在夜色的掩护下,从马里兰跨过波托马河,直插弗吉尼亚的一个军火库。他计划夺取军火库之后把军火分发给当地的奴隶,然后建立起一个解放黑奴的根据地。
可是第二天凌晨,弗吉尼亚民兵闻讯赶来,把布朗一干人包围,布朗就以军火库为基地对抗。罗伯特·李中校在第二天晚上赶来加入围攻。最后约翰·布朗和其他6个人被擒,包括他两个儿子在内的10个人被击毙。布朗随即被审判,最后被处以绞刑。
约翰·布朗事件以赤裸裸的鲜血给已经剑拔弩张的南北关系致命的一击。在北方,布朗成为一位烈士,废奴主义者借此大肆声讨。伴随着《汤姆叔叔的小屋》和《南方面临的危机》等书籍的发行,废奴主义的声势日益高涨。在南方,这个事件则进一步加深了对北方当政的恐惧。
一系列事件导致民主党南北之争的局面一发不可收拾。4月23日,民主党在南卡的查尔斯顿召开党大会。过去4年间,道格拉斯在民主党内部的声势日涨,但是同时他也成为众多南方民主党人的眼中刺。南卡是最激进的奴隶州之一,党大会在这里召开对道格拉斯来说当然不是好地点。果然,这次民主党大会就变成了支持和反对道格拉斯派的斗争大会。
道格拉斯的主要对手是密西西比参议员戴维斯(Jefferson Davis)和阿拉巴马众议员扬西(William Yancey)。戴维斯的立场属于温和派,扬西则属于更加激进的一方。他们在国会中早就已经开始交锋,戴维斯要求国会立法保障奴隶制,但是道格拉斯则认为这是各州内部事务,联邦不宜插手。在党大会中,双方继续为这个问题展开激烈争论,都坚持把自己一方的报告当作大会的政纲。一轮冗长的论战之后,道格拉斯一方最终以165票:138票胜出。
这样,极端派南方民主党人被彻底激怒。在扬西的带领下,下南方7州(密西西比、阿拉巴马、佛罗里达、得克萨斯、南卡、佐治亚和路易斯安那)的大部分代表宣布退出会议,另外几个州也有一部分代表罢会。
可是民主党原本规定候选人至少要获得代表总数三分之二的支持才能取得提名。在如此多人退席的情况下,道格拉斯断然难以取得提名所需的票数。于是道格拉斯派就提出要求,希望把标准改为仅仅需要与会人数的三分之二通过就可以了。但是在纽约州代表的坚持下,这个提案无疾而终。
在第一轮投票中,道格拉斯取得145.5票,遥遥领先其他候选人,但是没有达到提名的底线。在反复拉锯中, 57轮投票之后,道格拉斯仅仅增加了7张支持票,无法再进一步。以往的一些党大会中,尽管也有竞争激烈的情况,但是最终都有解决办法。可是这次却不然,成为民主党历史上首次不能选出候选人的党大会,民主党的裂痕再也无法弥补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会决定6月18日在马里兰的巴尔的摩重新召开,希望双方能够妥协。可是南方极端民主党人在扬西的组织下抢先在6月11日在弗吉尼亚的里士满召开党大会,但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观望,所以与会者甚少,结果被迫把会议推迟10天,静待巴尔的摩的结果。
巴尔的摩的民主党大会也是一片混乱。大会为了处罚当初退出会议的代表,就补选了新一批的代表。经过一轮争拗,大会只作出很小的让步,同意如果当初退出会议的代表的席位还没有被填补的话,那么他们就能够重新参与会议。这个决定引起了大批代表的不满,他们中有上一次没有退席的上南方各州、加州、俄勒冈的代表以及布坎南的支持者等等,甚至包括了大会主席,结果他们再次退出大会。
于是,这个原本希望团结的会议变得更加分裂,与会代表只剩下北方州代表和下南方州的替补代表。在他们的支持下,道格拉斯最终被选为总统候选人。而退席的代表在巴尔的摩的另一会场同时召开大会,推选原副总统,来自肯塔基的布里肯里奇(John Breckinridge)为总统候选人。在里士满观望中的民主党人随即也召开大会,同样支持布里肯里奇。结果,民主党就有两名候选人出战。
扬西虽然支持布里肯里奇,但是他已经意识到奴隶制的命运在美国的前景不容乐观。因此,他未雨绸缪,积极串连,为奴隶制州退出联邦做准备。道格拉斯深知这样做等于宣布民主党在北方各州很难获得支持,但是亦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其他党派也召开了党大会。随着奴隶制问题的激化,以反移民为政治诉求的美国党(前无知党)在这四年中已经被大大边缘化,但是他们也在尽最后的努力。而辉格党的残余也想回味一下往日好时光,于是这两党就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新党派——宪政联合党(Constitutional Union Party)。他们在5月份召开党大会,推选出田纳西州参议员贝尔(John Bell)参选总统。他们的政纲很简单,希望避免奴隶制的争执,维护联邦的统一。这个政纲得到了交界州的支持,比如维珍尼亚、肯塔基等,这些州都属于温和派,总之能大事化小就最好不过。
共和党的党大会在宪政联合党大会之后一周在芝加哥召开。和民主党大会一样,共和党大会也迅速演变成为温和派和激进派之争。激进派以纽约参议员西华德(William Seward)和俄亥俄前州长崔思(Salmon Chase)为首,而温和派以密苏里前众议员贝茨(Edward Bates)和伊利诺伊州前众议员林肯(Abraham Lincoln)为首。
西华德是顶头大热:他是建党元老,当年如果不是他带领一大帮纽约州辉格党人集体加入共和党,共和党也不会有今日的声势;他有纽约大亨们的支持,拥有足够的资金,在会场大派雪茄和香槟;他也有坚实的支持者,纽约州和东北各州都鼎力支持,而这些州的选票已经差不多足以让他当选。
但是几个因素导致他最终的失败。首先是诚信问题,西华德一直被视为激进的废奴主义者,在两年前,他曾宣称两种制度是不可压制的冲突(an irrepressible conflict)。但是为选举计,近两年他的口风不断变软。于是激进派怀疑他是否真的如此激进,宁愿选一直激进的崔思。而在温和派比如宾夕法尼亚等也无法对西华德放心。其次,西华德为人太过张扬挥霍,引起了众多前无知党员的反感。这些人代表的中下层选民无法对这么一个有钱人感到满意。故此,西华德虽然支持者众多,但是反对者也一样众多。成败的关键在于反对者能不能推出一个合适的人对抗西华德。
反对西华德的人把目光投向了林肯。林肯是政界新星,尽管他在1832年23岁时就开始了政治生涯,但是政治事业一直没有太大突破,直到1846年才当选为众议员,他站在克莱的一边反对美墨战争,可是美墨战争大胜,他变成了少数派。在郁郁不得志之下,他放弃了政治,重返律师行业。
直到1854年,内布拉斯加——堪萨斯争议再起,林肯才有了重新出山的机会。1858年,他与道格拉斯竞选参议员,展开了一连7场的史无前例的辩论,其主题是奴隶制,也就是史上著名的林肯——道格拉斯大辩论。林肯坚持奴隶制的扩张无论在政治上还是道德上都是错误的,而道格拉斯则继续坚持自己的人民自决原则,该辩论的内容已经成为美国史上的重要文献。尽管林肯在参议员选举中以微弱的少数输给了道格拉斯,但是从此名声鹊起。
为了1860年的总统选举,林肯在4年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在他的西北方根据地,林肯建立起大量的人际关系,成为他竞选的筹码。尽管如此,林肯资历尚浅,在西北以外的地区并没有足够的影响力。因此共和党大会之前,人们普遍认为林肯是一个副总统的适合人选。可是在大会中,林肯的魅力迅速征服了反西华德派,他较为温和的立场也令他们相信林肯能吸引温和州的选票,于是林肯就成为了对抗西华德的合适人选。另外,林肯的竞选经理大卫·戴维斯(David Davis)长袖善舞,成功地拉拢了不少选票。再加上主场作战,林肯一跃成为西华德的最大敌手。
在第一轮投票中,西华德以173.5票:102票领先林肯。但是在第二轮投票中,林肯成功取得了宾州参议员卡梅隆(Simon Cameron)的支持,成功地把票数拉近到181:184.5.。在第三轮投票中,林肯把贝茨和崔思的部分选票也争取到手,从而以231:180战胜了西华德。
林肯的当选和西华德的落选对于美国意义重大。尽管后来的历史进程表明,他们两人中无论谁赢得总统,美国都会不可避免地分裂,但是一个温和派的总统对南方人的宽容态度对于美国内战后能迅速修补裂痕、重新团结的影响举足轻重。
这样,在1860年总统选举中就有四个人参选。有趣的是,这4个人都处于以印第安纳州Vincennes为中心的半径150英里的圈子里。
1860年的美国大选准确说来是两场选举,一场在北方进行,交手的双方是老对手:道格拉斯vs林肯;另一场在南方进行,双方是布里肯里奇vs贝尔。林肯从来没有到南方拉票,而布里肯里奇和贝尔也几乎没有在北方拉票。只有精力旺盛的道格拉斯进行了史上首次全美巡回竞选演讲,但作用寥寥。
在南方,贝尔在边界州中有优势,他阻止了在扬西和戴维斯等人控制下的布里肯里奇阵营的分裂倾向。布里肯里奇则大肆渲染废奴主义的图谋来恐吓南方选民,争取到了在下南方各州的支持。
在北方,共和党的传统势力区新英格兰、纽约、俄亥俄以及西北北部都非常坚固。伊利诺伊、印第安纳和宾州成为至关重要的几个争持点。伊利诺伊是林肯和道格拉斯的家乡州,双方两年前在此刚较量过一次。而宾州和印第安纳州都是属于边界州,比较温和,谁胜谁负取决于谁能说服选民自己能够维护国家统一。
共和党开始时的策略是指责南方民主党搞分裂。但是道格拉斯聪明地利用扬西的分裂串连来警告北方人:万一林肯上台,美国就会陷于分裂,这样反而把共和党推到了浪尖。甚至连一些共和党的媒体也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道格拉斯反而是合适的人选。
这时,西华德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大度,他没有因为林肯在初选中战胜自己而气恼,反而坚持站在林肯一边。他以激进派的身份,一再强调共和党置国家统一于首位,不会执行废奴政策。他到处展开演讲,而林肯则更多时间在幕后,避免太多地暴露自己的政治意图。在共和党联合一致之下,这几个大州都变得有利于共和党。
这下,道格拉斯在北方的前景变得暗淡。于是他挥军南下,在南方各州展开了巡回演讲。他明知南方自己并没有什么机会,但是他要为挽救国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这样做一来使得选举不至于成为两个国家的选举,二来他的演讲也可以在南方增加林肯的存在感,让南方人更加容易接受林肯的当选。尽管在途中遭受到西红柿和鸡蛋的待遇,但是他坚持走遍了几乎每一个南方州。
由于林肯声势壮大,三个反共和党的候选人也作出了联合的尝试。一旦林肯的票数不足半数,他们就会“默契”地通过配票,阻挠林肯当选,让众议院决定最终的结果。戴维斯提出三位候选人一同退出竞选,转而推出一个三方都能支持的人选继续竞选,从而集中力量对抗林肯。可是道格拉斯担心一旦自己退出,大部分支持自己的人会转而支持林肯。结果戴维斯的建议无疾而终。
在10月份的州长选举中,共和党相继拿下宾州和印第安纳,预示着共和党在大选中胜选在望。果然,林肯在大选中除了失掉新泽西十票中的三票外,获得了所有自由州的选票。票数达到180张,超过半数,成功当选总统。
道格拉斯虽然在普选票中仅次于林肯位列第二,但是只拿到12张选举人票。不过他是唯一一个既在奴隶州也在自由州获得选举人票的候选人,赢得了密苏里州以及新泽西州的三票。在获知林肯胜利之后,他还跑去密西西比州作演讲,以说服南方选民接受林肯。
贝尔获得三个边界奴隶州的票(维珍尼亚、肯塔基和田纳西),而布里肯里奇获得了其他所有奴隶州的票。
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较为倾向分裂的候选人都当选。即便是较为温和的道格拉斯和贝尔之间的取舍,南方人支持同为南方的贝尔,而北方人支持同为北方的道格拉斯。可见,美国南北分裂已经不可避免。林肯的获胜直接引爆了戴维斯和扬西的分裂计划,南北战争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