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美国总统选举及政党流变(十八)
文:尼伯龙根·蜗藤
(十八)共和党的分裂和民主党的反攻(第二十五届,1884年)
康克林离去后,共和党内就只剩下了布莱恩独大。司徒瓦特派消逝后,党内却没能重新建立起一股可以对抗“杂种”派的势力。在康克林垮台后,布莱恩总算建立起夺取总统宝座的雄心。
亚瑟总统干得很努力,却是一个两面不讨好的人——对于“杂种”派,他永远是一个外人;在司徒瓦特派眼中,他是一个叛徒;即便是最支持他改革的自由派,也看不起他曾经担任纽约海关税务官的人生污点。没有自己的嫡系,亚瑟的赢面不算高,可是他还是想向难度挑战。他的这种热情非常令人困惑,因为事实上,他患有一种致命的肾病,已经时日无多。当然,他很好地保守了这个秘密,政坛上无人知晓。亚瑟所依仗的有三点:首先,过去这几年他干得还算不错,民望也比较高;其次,他在南方的支持度较高,可以作为自己的基本盘;最后,他还盼望着自由派共和党人在最后时刻能够本着反对布莱恩的底线,支持自己一把。
自由派当然有自己的企图,他们支持的是来自威蒙特的参议员爱德蒙兹(George Edmunds)。对于布莱恩和亚瑟,他们谁都不喜欢,布莱恩在70年代的铁路公司弊案仍然令他们耿耿于怀。
于是1884年6月的共和党的初选就成为了人气总统、党内老大和自由派的三方争夺战。在共和党大会主席的选举中,自由派先胜一阵。他们推选的密西西比黑人众议员林奇(John Lynch)担任了大会的临时主席。这个当选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因为这是共和党历史上的第一位黑人主席,标志着黑人开始登上美国的政治核心舞台。而当时发言支持林奇的一个人日后成为了美国的风云人物,他就是西奥多·罗斯福。
为了建立起联合阵线,亚瑟一派和自由派在投票之前进行紧急磋商。可是双方都希望对方能够在关键时刻支持自己,结果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最终不欢而散。
正式投票开始,布莱恩以334.5票领先,亚瑟以278票位居第二,而爱德蒙兹以93票排在第三,伊利诺伊参议员洛刚(John Logan)等人排在后面。布莱恩虽然领先,可是还不足以达到大多数。这时只要亚瑟和自由派能够联合,就有足够实力击败布莱恩。可是投票前一天晚上的谈判失败的恶果在的在这时候显现——自由派的票不但不流向亚瑟,反而流向了布莱恩。而且洛刚的票数也倒向了布莱恩。最后在第四轮投票中,布莱恩获得541票,顺利得到提名。投桃报李,洛刚得到了副总统的提名。这样一来,可怜的亚瑟总统就成为继50年代斐尔摩之后第一个参加本党选举却得不到本党支持的现任总统(中途转党的不算),很不幸,也是历史上最后一个有此遭遇的总统。
在布莱恩得到提名之后,自由派随即宣布,他们明确反对布莱恩参选(他们中一些人还有在初选中转投布莱恩的)。共和党初选结束之后,他们迅速组建了位于纽约的司令部,向民主党发出了信号。只要民主党选出的候选人是一位“诚实”的支持改革的人,他们将支持民主党。于是这帮自由派很快就获得一个新的称号“穆格乌普”派(Mugwump)。
这种明目张胆的“叛党”行为和康克林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固执得令人费解:布莱恩尽管有腐败的前科,但是却也是积极推行政治改革的人。究其原因,只能说这是一种对保证改革不走回头路的坚持,在他们眼里,布莱恩虽然也是支持改革的,但是他还是政党机器的代言人,要彻底改革,就必须与旧有的一切机器决裂。
当然也有一些自由派并不如此决绝,西奥多·罗斯福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本是自由派的一员,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却站在了共和党的一边,拒绝加入穆格乌普,此举大大提升了他在共和党中的地位。
穆格乌普派的人士绝大部分是精英阶层。他们的领袖人物是深孚众望的舒尔茨,此外还有哈佛校长、报纸主编、漫画家以及著名作家等等,马克吐温也把自己列为穆格乌普的一员。尽管在共和党内,穆格乌普只是少数,但是这些精英分子的能量却不小,因为他们掌握了当时越来越强大的武器——舆论。
民主党一收到穆格乌普派的讯号,就开始以此作为总统候选人的选举标准了。穆格乌普亲睐的是纽约州州长克里夫兰(Grover Cleveland)。克里夫兰从政以来,所有的公务都在纽约州内。在纽约州长之前,他还担任过水牛城(Buffalo)的市长,在上下纽约州都具备影响力。
由于克里夫兰本身属于民主党最大的波旁派(Bourbon Democratic),又在纽约州这个重要性无以伦比的大州占据优势,而且其诚实的政治作风又得到穆格乌普的支持,因此在7月份的民主党大会上,他几乎没有经过多少反对就在第三轮投票中轻易拿到超过三分之二的多数票,获得总统提名。另一位波旁民主党的大将,曾经和提尔顿一起竞选总统的印第安纳州参议员亨德里克斯被提名为副总统。
关税本来最有可能是1884年总统选举的主要议题。关税问题从海耶斯时代就开始出现,各届政府一直都未能摆平东西各州的矛盾。担忧恰恰由于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在本届选举中,两党都不约而同地避免这个话题。结果主要议题“不存在”了,剩下的又是人品攻击的把戏。
民主党在穆格乌普派的配合下,把布莱恩70年代的弊案再次推到风口浪尖。这件弊案是这样的:
在六七十年代,美国经济大发展,铁路工业是最蓬勃的一个产业,很多中国劳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运到美国修铁路的。当时腐败横行,大部分手中有点权的官员和议员或多或少都收过铁路公司的好处。
布莱恩和一间来自阿肯色的铁路公司(Little Rock and Fort Smith Railroad)有着密切的关系。在1869年,他帮助这间公司获得两千两百万英亩的政府批地。不但如此,他还和另一个波士顿经纪人费舍尔(Warren Fisher)一起,努力地为这间公司向缅因州的集团推销债券(布莱恩是缅因州参议员)。可是在1873年经济危机爆发以后,铁路公司办不下去了,债券严重贬值。为了还债,布莱恩又一次出手相助。他把这些价值接近零的债券以高价成功卖给了大型铁路公司——联合太平洋铁路(Union Pacific Railroad)。
这件丑闻在1876年被曝光。他和费舍尔的通信不知如何落在费舍尔公司一个叫穆里根(James Mulligan)的职员手中。在国会调查期间,他根据这些信件指证布莱恩在此过程中收受了超过16万美元的利益。情形对布莱恩非常不利,于是他试图从穆里根手上夺回这些信件。终于,在穆里根把信件递交上国会之前,布莱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穆里根手上拿回了这些信件,再把其中的一部分递交给国会(根据穆里根的证词,布莱恩扣起了最关键的几封)。最后,由于证据不足,加上布莱恩的如簧之舌,他得以侥幸过关。
穆格乌普派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在竞选期间,他们居然又发掘了一批新的相关信件,包括布莱恩自己手写的要把那些材料“通通烧掉”的字句。这些严格来讲并不能证明什么,但是在精英分子的冷嘲热讽和妙笔生花之下,布莱恩的腐败形象就在选民心目中大大增强了。
民主党玩人品攻击,共和党也即时抛出秘密武器。克里夫兰在政治上正直,没有收过黑钱。于是他的私生活就成了共和党的火力点。克里夫兰年过四十七,却一直没有成婚,这多少让人觉得不对劲。7月份,共和党控制的水牛城《晚间电讯》爆出猛料,原来克里夫兰一直和水牛城一位寡妇有染。糟糕的是,这位寡妇是水牛城的一位风流人物,同时周旋在几个男人之中。更糟糕的是,这个寡妇声称和克里夫兰有一个私生子。尽管克里夫兰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经手人,但是也认了帐,给了寡妇一笔钱,让她妥善处理。可是这个寡妇竟然把这个小孩送到了孤儿院,孩子最后被他人收养。
这件事发生在10年前,克里夫兰一直隐藏得很好,连自己的密友都不知道。一经曝光,民主党和穆格乌普一片混乱,共和党则一片欢欣。在这个紧要关头,克里夫兰显示了英雄本色,坦然承认了这件事。
事实证明,对于这种事情,大大方方地承认反而是一种很好的处理方法。《晚间电讯》也不懂爆料技巧,一下子把精华全部抛出。克里夫兰迅速承认,让真相大白,这反而使话题缺乏持续性。而且,克里夫兰的坦诚与布莱恩对自己腐败事件的百般狡辩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加凸显了了克里夫兰的正直。穆格乌普派果然是精英分子,迅速找到一个巧妙的口号:布莱恩的私生活是无懈可击的,那么就让他回到私人空间好了;克里夫兰的公众生活是正直的,那么就应该让他在公众事务上发挥效力。结果,两党再次形成了胜负难分的局面。
由于纽约州是双方的必争之地,也就成为了决胜的主战场。双方都在这里投入了重兵。鉴于克里夫兰州长的优势,几乎所有的共和党大员包括议员和州长等等都在纽约州穿梭拉票。
纽约有很多爱尔兰移民,他们大部分信仰天主教,而布莱恩自己就是一个爱尔兰后裔,他的母亲也是天主教徒。于是布莱恩得到了爱尔兰团体的支持,在纽约有微弱的优势。
但是想不到最后决定成败的事件竟然发生在大选投票前的几天。10月29日,布莱恩在纽约会见一批基督教会代表,他们的发言人在会议上称民主党是一帮“朗姆酒、天主教徒和反叛分子”,忙昏头的布莱恩居然一点政治敏感都没有,默认了这个说法。民主党立即利用了这个事件挑拨一向支持布莱恩的爱尔兰人。
同一天,布莱恩又在纽约著名的德门里科大饭店(Delmonico’s Restaurant)参加了一个筹款会。这个盛大的筹款会堪称“豪门夜宴”,因为全美国200个的大富豪纷纷到会捧场,一派朱门酒肉臭的架势。这时,美国的贫困和劳工问题已经相当突出了。对此,民主党大肆批判:美国究竟需要一个有钱人的代理,还是一个关心千万劳动人民的总统?
上述那两件事都发生在纽约,虽然只有当地的影响力,但是对于最后的总统选举却是至关重要的。另外,连老天也不帮共和党,在投票当天,纽约州下起了小雨,这点更加不利于共和党人,因为他们的支持者更多是农民,坏天气会影响他们的投票率,而民主党的支持者却多在城市。
在11月4日的选举当中,克里夫兰毫无悬念地赢得了南方所有州,以及印第安纳和新泽西这两个北方州。除了纽约州之外,克里夫兰的得票是183票,而拿下了所有其他北方和西方州的布莱恩有182票。拥有36票的纽约就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机会。
在美国总统选举史上,纽约州的选票从来没有如此接近:在约117万张选票中,克里夫兰最后赢了仅仅1149张,只赢了不到千分之一。正是这千分之一的选票,帮助克里夫兰赢得了这个大州,最终以219比182的总选举人票数战胜了布莱恩。在普选票中,克里夫兰也仅仅以0.3个百分点领先。
1884年的总统选举是24年来,民主党第一次夺得总统选举胜利。这标志着从1860年起以共和党占据绝对优势的第三政党系统开始走向瓦解。在往后的八年,由于新的社会矛盾、新的社会观念和新的社会力量的出现,第三政党系统逐步走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