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美国总统选举及政党流变(十六)
文:尼伯龙根·蜗藤
(十六)史上最曲折的总统竞选(第二十三届,1876年)
1874年的国会选举是民主党在美国历史上的关键一战,在众议院中,民主党取得182席,比上一届猛增94席,而共和党则从上一届的199席滑落到103席,民主党彻底控制了众议院。所幸参议院只进行三分之一席位的重选,共和党还能保持在参议院中的优势。但是无论如何,民主党的大胜已经预示着新的一届总统选举将是他们打一个翻身仗的好机会。
格兰特政府的腐败和无能已经在执政的八年间尽显无遗。讽刺的是,虽然如此,他却是自从三十年代杰克逊以来第一个能够连续干满两任的总统,而这个记录,直到40年后的威尔逊才能打破。尽管政绩如此糟糕,尽管有美国总统最多连续两任的传统,但是格兰特当总统已经当上瘾。他放出风声,只要有党派提名自己,尽管自己“还像8年前一样,不愿意当总统”,但是为了顺乎民意,他也只会“勉为其难”再干四年。对此,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大吃一惊,连忙在众议院通过决议(resolution),宣布总统不得连任三届,这才打消了格兰特的念头。

共和党格兰特执政的八年之中,领袖死的死(比如森纳),流失的流失(通过自由派共和党再流到民主党),却没有培养出有号召力的领班人。这使得共和党16年来第一次出现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由于国会对共和党官员的弊案和丑闻还在穷追猛打,共和党的人选自然是距离格兰特越远越好。缅因州参议员布莱恩(James Blaine)是上一届众议院发言人,又刚刚当上参议员,在国会中很受欢迎,本来被视为热门人选。可是在1876年初,他也不幸被无处不在的丑闻盯上,怀疑牵涉进一桩铁路公司的台底交易,一时间民望有所下降。
而布莱恩最大的不幸在于他有一位终身的对手——以正宗的格兰特路线的继承者自居的纽约参议员康克林(Roscoe Conkling)。其实布莱恩和康克林的政见都是属于激进派,本身并没有太大分别,他们的恩怨更多的还是私怨。在1866年的一次国会辩论中,口才甚好的布莱恩刻薄地形容康克林是一副“火鸡迈步”般的傲慢样子,这个比喻甚为恰当,乃至跟随了康克林终身。这个仇,康克林记了一辈子(可见说话永远不要太刻薄)。这次康克林也要参选,而在他看来,自己能否当选是小事,阻止布莱恩当选是大事。
共和党另一位可能的人选是前任财长布里斯托(Benjamin Bristow)。这个财长因为个性不合被格兰特踢出内阁,得到共和党自由派(比如舒尔茨等人)的拥戴,被认为是改革派的代表。但是他也被布莱恩和康克林等国会派都视为眼中钉。
共和党的其他人选基本都是地方性大员了。其中最具希望的是俄亥俄州州长海耶斯(Rutherford Hayes)。海耶斯从政多年,在俄亥俄州担任过两任州长后退休。共和党在形势最艰难的1875年,不得已又把他请出来参加州长竞选。结果海耶斯不负众望,逆流而动,战胜了民主党的前州长,为共和党长了一把脸。不过海耶斯从来没有进过联邦的圈子,因此竞选之初也未被看好。
共和党党内选举一开始,布莱恩形势大好,各个支持者的鼓动性发言令代表们热血沸腾,似乎布莱恩能够轻易取胜。可是正要开始投票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场内灯火一下子熄灭了。原来是康克林等人一看形势不妙,偷偷地搞破坏,把煤气给关了(当时还是煤气灯)。混乱之下,投票只能推迟到第二天。
第二天投票开始后,布莱恩的形势不错,以285票领先,离胜利还差88票。康克林和布里斯托都在100票上下,而海耶斯只有61票。连续几轮投下来,布莱恩的票数上升到300多。康克林看到自己当选无望,抱着坚决不让布莱恩出线的信念,他只有另找支持对象。对比布里斯托这个强烈的改革派,较为温和的海耶斯令他更加放心,于是他转而支持海耶斯。而布里斯托为首的改革派也害怕布莱恩的激进路线,以及随时可能扩大的丑闻,宁愿支持一向清廉的海耶斯。最终,海耶斯以黑马的姿态夺得了出线权。纽约州众议院维勒(William Wheeler)夺得副总统提名。

民主党方面倒是没有任何争议,纽约州州长提尔顿(Samuel Tilden)是顶头大热。提尔顿是一名老党务,一直勤勤恳恳为党组织工作,直到1874年才参选纽约州长,并成功当选。在当纽约州长短短两年内,他就在改革和反腐方面取得出色的成绩,深孚众望。良好的政绩加上多年党务积累起的人脉使得他顺利获得党内提名。印第安纳州州长亨德里克斯(Thomas Hendricks)当选副总统候选人。
同年参与总统选举的还有另一个新政党——绿票党(Greenback Party)。这个党在这届选举中无足轻重,但是在后面几届的选举有着重大影响,就暂且留待以后再重点介绍吧。
在政策上,海耶斯和提尔顿的主张没有太多分歧的,都声称要改革。无他,格兰特的政策实在太糟糕。双方甚至连竞选总部都设在同一个城市——纽约。
海耶斯自己很高调地倡导改革,提出彻底全面改革的口号,还承诺一旦自己当选,只会担任一届总统。左派报纸一片颂扬之声,包括新闻界的大牛普利策(Joseph Pulitzer,普利策奖以他命名)。但是海耶斯背后的支持者却对此心口不一。格兰特认为海耶斯的所有论调都是在讽刺自己,非常不高兴。康克林等格兰特派系的国会议员仅仅把海耶斯看作维护党派利益的工具,在竞选活动中完全把海耶斯抛在一边。他们甚至给海耶斯安排了一位反对改革的人做竞选经理。所以在他的竞选中,自相矛盾成为常态。海耶斯要主打改革,提倡和谐,可他的竞选经理钱德勒(Zachariah Chandler)却继续主打种族仇恨牌,不断翻南方白人屠杀黑人的旧账,“不是每个民主党人都是叛逆者,但是每个叛逆者都是民主党人”成为竞选中最响亮的口号。
提尔顿这边的劣势在于提尔顿自己形象较差,他年过六旬,尚未成婚,身体孱弱,一副政坛老油条的样子(他本来就是),怎么看也不是能够带领美国改革的弥赛亚。最重要的是,提尔顿本人是纽约州的百万富翁,在充满肮脏交易的铁路工业中挣得盆满钵满,算是现行制度的利益既得者。即便他真有改革之心,人们又怎么能够轻易相信呢?共和党抓住提尔顿这点急攻猛打,民主党不免手忙脚乱,难以应付。

一轮交战下来,双方局面差不多,无论哪一份报纸,都认为选战双方势均力敌。共和党在北方占优势,但是对手提尔顿却是纽约州州长,所以纽约州成为关键。民主党在南方占有优势,但是在佛罗里达、路易斯安那和南卡三州,目前还有联邦军队入驻(有利于保障黑人投票),因此这三州也还有变数。
11月7日大选日终于在一片喧嚣中到来。计票一开始,双方的票数就相互交错上升。在最早公布结果的新英格兰地区,海耶斯顺利拿下5个州,但是在康涅狄格州却以微小的差距不敌提尔顿。在至关重要的纽约州,海耶斯再次以微小差距不敌提尔顿,顺带连新泽西也落入提尔顿之手。尽管有绿票党在拉后腿,提尔顿还是靠着亨德里克斯以极为微小的差距赢得了印第安那州。所幸海耶斯也以极为微小的差距保住自己的老巢俄亥俄和另一个关键州宾夕法尼亚。可是从南方传回来的消息却令共和党绝望,初步点算的结果,所有南方州都被提尔顿囊括。如果是这样的话,提尔顿将会以203票当选(获胜需要185票)。尽管一些州的选票还没有点算完,还有未确定因素,但是提尔顿的优势是如此之大,即便其中一两个州输了,也仍然能够胜利。
得知了这个消息,远在俄亥俄的海耶斯在自己的日记上已经写下了竞选失败的字句。在纽约的共和党竞选总部也是一片哀声。这时,西克尔斯将军(Daniel Sickles)来到共和党竞选总部视察,看到这种情况十分生气。他提醒说,好一些州还没有最后结果,特别是南卡、佛罗里达、路易斯安那和俄勒冈四州的选票可能相当接近,如果这四个州能够全部被海耶斯夺得,那么他将会以185比184票的一票之差获胜。共和党竞选总部的人都把这当作痴人说梦,认为除了俄勒冈能指望获胜,其他三个州都是南方州,而且出口民调都显示海耶斯会落败,还怎么可能会有胜利的奇迹出现?

西克尔斯将军当过联邦驻南方部队的总管,他对南方的事务有着别样的敏感。南方三州目前还在联邦军队的监管之下,他确信那里一定会发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于是他把竞选经理钱德勒晾在一边,自己用钱德勒的名义向四个州的共和党竞选团队分别发了电报:“只要你们州最后支持海耶斯,他就能当选了。你们给我顶住!”
这时,多份纽约的报章,包括绝大部分支持共和党的左派都发出了提尔顿获胜的稿件。而最左的《纽约时报》还在痛苦的犹豫之中,新闻主编里德(John Reid)曾经被南军监禁,对着民主党有着深仇大恨,他决意要挺到最后一刻。
这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民主党的信使来到《纽约时报》总部,他说自己奉民主党主席休伊特(Abram Hewitt)之令,来看看《纽约时报》有没有南部三州的出口民调结果。里德敏锐地意识到,民主党内部对这三个州的结果还是不确定。他当机立断,在新闻稿上把路易斯安那和南卡两个州划入了共和党名下,把佛罗里达归到待定,并宣布总统难产。接着,他飞奔到共和党总部,把这个消息告诉钱德勒。钱德勒正在准备宣布竞选失败的事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连忙给手下打气,并且比《纽约时报》更进一步,抢先宣布海耶斯以185:184票获胜。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消息是一片混乱。有的报纸说提尔顿获胜,有的说结果存疑,也有的报道了钱德勒的获胜声明。但不管怎样,大家几乎都承认了一个事实——提尔顿至少在民选票上是赢了,不但赢了,还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以往还没有任何一个赢得过半数选票的候选人输掉选举的。可是凡事都有第一次,美国总统选举不是直接计算民选票,而是计算选举人票。
总统难产绝非罕见,第三届和第十届(杰斐逊和昆西·亚当斯)都出现过总统难产的事。可是,那两届都已经选出了选举人,只是选举人投票的结果不能决定总统而已,但在宪法中仍有据可循。但是这次的选举,连选举人都尚未没有产生,完全是史无前例。
毫无疑问,最终的结果首先要确认剩下的那几个州的最后票数。最有争议的州恰好就是西克尔斯指出的四个州,南方三州:南卡(7票)、佛罗里达(4票)、路易斯安那(8票)以及西部的俄勒冈(3票),这些州共有20票,提尔顿暂时以184比165票领先。海耶斯只有全胜,才能夺得总统宝座。
11月10日,格兰特发出指令,命令驻路易斯安那和佛罗里达的军队警惕破坏分子,同时要彻查选举中弄虚作假和舞弊的现象。于是彻查选举中的舞弊成为共和党的发力点。他们派出多位大员进驻南方三州,监督选票的点算。民主党方面自然也不甘落后,同样派驻工作组检查工作。两党考察团到达当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需要,找出各种有利于己方的选票舞弊的情况。这些被调查出来的舞弊现象,有的的确有真凭实据,有的则是通过收买和作假制造出来的。相关的证据最后都在州政府设立州投票委员会(State Canvassing Board)之前一一呈堂。
在美国总统选举中,选举舞弊(voting fraud)是广泛存在的(广泛不等于严重)。比如2008年选举中,共和党指责民主党在选民登记上弄虚作假,包括重复登记、利用假名登记等等;民主党则指责共和党恐吓黑人和低收入人士,令他们不敢投票。这个现象在1876年的大选也有,只不过两党的所为刚好掉了个。共和党控制了政府和选举机器,在弄虚作假中占了便宜。而民主党则通过横行无忌的3K党和地下组织,威胁黑人,令他们不敢投票,因为黑人都支持共和党。西克尔斯将军之所以对南部三州寄予厚望,就是因为这三个州有联邦军队驻守,3K党等不敢太过于嚣张。
在佛罗里达,州投票委员会由三人组成,两个共和党,一个民主党。在仔细点算选票之后,提尔顿有80票的优势(总数是五万票左右)。随后,共和党就把各种有可能“有问题”的选票挑出来。在2:1的委员会决定下,最后剔除了部分有问题的选票,最后海耶斯反而以多出45票赢得了佛罗里达州。共和党的选举人于是一致投给了海耶斯(四票)。
可是佛罗里达的麻烦并没有结束。民主党的选举人(尽管失去了法定地位)向州法院提出诉讼,要求宣布共和党选举人的投票无效。民主党控制的法院表示支持,共和党人立即提出上诉,并使用一个拖字诀。民主党控制的新一届议会在1877年一月成立之后,立即立法宣布组成新的投票委员会,重新点算大选选票。这次毫无疑问由提尔顿胜出(90票),于是在新议会的支持下,民主党投票人也去到华盛顿投票。
南卡的情况和佛罗里达类似。经过点算,海耶斯赢了提尔顿,但是无论是在州长选举还是在议会选举,都是民主党得胜(选民在同一张选票上分别投三场选举)。新一届民主党议会宣布提尔顿才是胜利者,于是两党的总统选举人也一起到了华盛顿。
如果说佛罗里达和南卡两者票数太接近了,所以结果有一些出入也尚在情理之中,那么在路易斯安那,共和党简直就是肆无忌惮了。该州的投票委员会的成员全部都是共和党人,巧合的是他们在诚信上都有过污点。为首的威尔斯(Madison Wells)曾经担任过重建期的路易斯安那州的州长,但是因为诚信问题被军政府撤职。想不到转了一圈,竟然又被重新录用来担此要职。
尽管是共和党人,威尔斯却不准备无条件地对共和党奉献忠心。对他来说,实际利益更加重要。他首先接触了民主党方面的人,声称如果对方肯出价一百万美元,他就可以保证提尔顿的胜利。民主党人拒绝了这个天价,于是威尔斯又转向了共和党。一番交易之下,他保证共和党能取得该州。共和党具体付了多少钱不得而知,总之后来海耶斯上台后,路易斯安那的这几个投票委员会委员都在联邦当上了官。(威尔斯的竞价拍卖属于江湖传言,他本人并未承认(废话),事后也没有人调查,只不过这种言之凿凿的事通常很可能是真的。)
没有民主党人的阻挠,共和党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在原先的票数统计中,提尔顿领先8000票,在这个总共只有不到15万票的州也算不小的优势了。可是,经过委员会一统计,一万三千多张支持民主党的选票宣告无效,另外约两千张支持共和党的选票宣布无效(无效票数占总票数的十分之一!)。这样算下来,海耶斯反而领先了三千多票。
民主党人对此结果自然愤慨无比,他们立即宣布共和党把持的投票委员会认定的结果无效。民主党的选举人也一并加入申述的行列。这样,南方三州都同时有两派代表上华盛顿,等待最后裁决。
俄勒冈州的情况则有些不同。这个州总共有三张选举人票,民选票中共和党无争议地以1000票左右取得胜利,可是在选举人方面却出现了纰漏。其中一个选举人是一个小村庄的邮政局副局长,这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民主党人抓住宪法中一个条款:政府的职员不得当选选举人。这个可怜的村镇邮政局副局长因为领取268美金的年薪,所以就不可以当选。这一点本来也毫无异议,州法律规定这种情况下应该找人填补空缺,可是具体方法却歧义不清。
狡猾的东部民主党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立即发电报通知俄勒冈民主党人,强调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由票数排第二的人选填补空缺,而这个人当然是个民主党人。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只要这个人能当上选举人的话,那么他的一票足以让提尔顿当上总统。
这个方法无疑违反了选举的原意,但是民主党人找的技术性法律空隙也确实让人一时说不清。正巧该州州长是民主党人,他也为此开了绿灯。但是邮政局副局长和另外两名共和党选举人坚决不答应。副局长立即辞职,强调自己现在已经是平民了,有权投票。他们得到了州务卿和州议会的支持。最后,俄勒冈还是和南方三州一样,两种结果都递上了华盛顿。
这样一来,四个问题州的麻烦就全部转移到了华盛顿。到底哪些人有资格投票,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国会。在这里,共和党人就无法象在地方那样为所欲为了,因为民主党把持了众议院,与共和党把持的参议院势均力敌。
宪法规定,参议院主席(也就是副总统,在贿赂丑闻爆发之后忧患而亡,当时正在悬空中)和两院议员一起见证点票。可是宪法却没有说明,如果点票有纷争的时候,到底谁说了算。本来在11年前,两院倒是通过了规则(Joint Rule 22),必须两院都以简单多数通过才能否决州的选举结果。当时出台这条规则是为了防止南方的选举有共和党不想看到的结果。在前几届选举中,国会都运用这条规则否决过部分州的投票结果。可是这个法案“不巧”在1876年上半年刚刚在共和党的主导下被废除,原因是民主党控制了众议院,要避免民主党在大选中利用这条规则和共和党作对。如果当初这条规则没有被废除,那么无法达成共识的国会就应该采用州选举委员会的决议,也就是共和党胜。无奈共和党作茧自缚,事件进入了无据可循的境地。
于是参众两院几乎同时组成调查委员会,对这几个州的结果进行审查。几天调查下来,两个委员会都不约而同地分别给出了两份报告:多数派报告和少数派报告。参议院的由共和党人提交的多数派报告认定南方三州归海耶斯,而民主党人写成的少数派认定三州归提尔顿;众议院的报告则截然相反。几天的调查对如何解决困局毫无帮助。
但是问题终归要有一个解决方法。总统格兰特早就不耐烦了,他下令1877年3月5日一定要进行总统就职典礼,一天也不能拖。而当时已经是一月底了,时间所剩无多。
最后,两院协商,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选举委员会,由五名参议员,五名众议院和五名最高法院大法官组成,由他们决定到底那些选票应该怎么算,除非参众两院会共同否决,否则这个选举委员会的的意见就将成为最终决定。于是大法官在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能力决定谁能够当总统。

参议院选出了三个共和党人和两个民主党人,众议院选出了三个民主党人和两个共和党人,双方5:5平手。所以关键在于最高法院的代表。当时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中,两位是民主党人,一位是独立人士,剩下的都是共和党人。根据参众两院的决定,五个入选选举委员会的大法官名额中,共和党占两个,民主党占两个,独立人士占一个。戴维斯(David Davis)作为唯一的独立人士,自然入选。在民主党看来,这个决定对民主党有利,因为有争议的州有四个,只要民主党赢了其中一个,提尔顿就能当选,而戴维斯的独立性是毋庸置疑的。在共和党控制政府、参议院和最高法院的情况下,很难想出比这个更有利于民主党的方案了。部分共和党人对此倒是愤愤不平,可是也无可奈何。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民主党高兴得太早。稍后的同一天,一个令民主党从高峰跌下的消息从伊利诺伊州传来:戴维斯当选为联邦参议员。
原来,当时美国还没有联邦上诉庭。一些简单的官司可以直接上诉到最高法院,使得大法官工作常常耗费在一些意义不大的案件上,戴维斯对大法官一职早就已经心不在焉了。加上他本身有一股从政的热情,在1872年的自由派共和党大会上也曾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因此他参加了这次伊利诺伊州参议员选举,并早就计划无论结果如何,都在格兰特政府完结之时辞职。
伊利诺伊州的联邦参议员由州议会选出,而且刚好和国会讨论选举委员会方案同期举行。戴维斯原本毫无希望,在第一轮中,只有一小部分独立人士投票他的票。在以后十几轮投票中,他的票数都是零,所以国会讨论选举委员会事宜的时候,根本没有把他当选的可能考虑在内。但是该州的席位争持激烈,民主党和共和党候选人旗鼓相当。会议开了一个星期,还没有结果。这时,联邦选举委员会组成的基本方案已经出台,一些民主党人自作聪明,认为如果把参议员的位置送给戴维斯,戴维斯就会更加倾向民主党。于是在伊利诺伊州议会的第35轮投票中,这些民主党人就联同独立派议员一起把票投给了戴维斯。第二天,戴维斯就获得了足够的票数,当选为联邦参议员了。
可是这些民主党议员实在是太过一厢情愿了。作为选举委员会中唯一一名独立派委员,戴维斯面对的压力无比之大,根本一早就不想挑这个担子,可是独立派法官只有他一个,他根本逃不掉。一听到自己竟然当选参议员的消息,戴维斯喜出望外,立即以当选为由辞去大法官的工作。其实他的参议员任期从3月5日才开始,而3月4日就是选出总统的最后限期了,只要他有心坚持,那根本不是问题。
这样一来,伊利诺伊州的民主党人好心做坏事,偷鸡不成蚀把米。戴维斯辞职之后,只好另找一位大法官替上。剩下的几位大法官都是共和党人,只能挑出一个相对“独立”一些的,这个重任就落在了布兰德利(Joseph Bradley)身上。
二月初,委员会开始点票。首先处理的是佛罗里达的选票问题。面对两份截然不同的投票结果,双方的争执点在于是否要继续深入地研究各种证据(有没有假票,投票有没有不公正等等)以确定哪份投票结果才是“真正”的结果。共和党人提出,没有理由去干预州的选举结果,否则就是侵犯了州的权力。而民主党人提出,确保整个选举过程的公正正是联邦的责任。共和党提出,现有提交的证据并不全面,需要更详细的证据,况且如果佛州要调查,其他州也要调查,时间根本不够。而民主党则提出,一叶知秋,光从这些证据就可以证明佛州有问题,单个问题单个解决。
讽刺的是,在辩论中,共和党和民主党好像调换了身份:民主党是一向是主张州权的,这次却要求联邦纠正州的错误;共和党一向主张联邦权利,这次却要求民主党尊重各州的意见。
最后大家投票,不出意外,尽管填了独立派的空缺,布兰德利还是站在了共和党一边。8:7,佛罗里达州归海耶斯。民主党主席休伊特指出,他通过内部消息得知,布兰德利原先写了一份有利于民主党的报告,但是迫于共和党的压力,修改了报告。可是布兰德利辩解说,他是先写了两份报告,但是提交的那份正是自己觉得更有理的那份。真相到底如何,不得而知。
对于佛罗里达的结果,两院立即进行表决。参议院赞成,众议院反对,于是委员会的决定就成了最后决定。接着,路易斯安那、俄勒冈、南卡各州都用类似的方法完全一样的票数分布作出了有利于共和党的决定。
绝望中的民主党议员决定使出最后招数。一名议员计划提出弹劾案,指总统在大选时在南方派驻军队,影响大选结果,实属违宪,大选结果应该被宣布无效。这个计划太过激进,支持者寥寥。另一批民主党议员则决心在参议院动用Filibuster,通过长篇大论的演讲拖延时间,使得参议院不能及时表决南卡的决定,令新总统无法在3月5日上任。这个计划得到大批民主党议员的赞成。共和党对此愤恨万分,扬言报复。倘若民主党真的执行这个计划,局势向哪方面演化真是难以估计。
前文说了这么久,却很少提到候选总统。事实上,海耶斯在这一系列的争议中,基本没有任何的发言权,几乎所有的事务都由竞选经理和国会领袖(主要就是康克林)一手包办。海耶斯是一位很聪明的人,他一早就意识到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于是暗里一早就派人和民主党人接触,寻求妥协方案。
其实,海耶斯和民主党人也不乏共同语言。至少表面上,他们都主张南方和平,都主张改革。海耶斯早期是一名辉格党人,和南方的原辉格党的民主党人还有着联系。于是他就从这些人入手,打通了与南方民主党人和提尔顿的对话之门。提尔顿显然也不愿意看到美国陷入宪政危机,甚至有进入下一场内战的危险。在形势越来越不利的时候,他也愿意和平地结束危机。于是在两党明里交锋势成水火时,两位总统候选人却在背后讨价还价。
双方暗里达成的协议大致有这样几点:海耶斯严格遵守自己在接受提名宣言中的承诺,把联邦军队撤出南方,宣布南方重建完成;内阁阁员中要有南方代表;联邦增加对南方基建和教育的拨款;而南方则愿意接受黑人的投票权和平等权。
双方谈妥条件之后,提尔顿通知国会议员,filibuster不需要了,自己决定认输。南方议员几乎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也放弃了对抗。海耶斯最终以185:184胜出了这场旷世大战。1877年3月5日,海耶斯正式宣誓成为美国的第19任总统。

1876年的选举是美国历史上最具争议性的一届。它是历史上唯一一次在选举中,一个候选人赢得超过半数民选票却输掉了总统宝座的选举。它也是选举人票差距最小(1票)的一次选举。一共有四个州有决定性意义的选票争议。从州到联邦,包括联邦政府、国会和法院都参与了这次总统的大辩论。整个过程的复杂性和戏剧性,大概只有2000年的选举可以勉强与之一比。
多年之后,历史学家和爱好者还在争论到底谁应该赢得这次大选。如果没有共和党重新点票和最后裁定的偏私,提尔顿应该能够胜出。但是当时多个南方州的黑人受到威胁没有投票,考虑到这一点,海耶斯又有胜出的理由。假设终究还是假设,海耶斯胜出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了。
尽管1876年的整个大选过程充满了肮脏的弄虚作假、舞弊和党同伐异,不过,有两点还是非常值得称道的:虽然整个过程都充满对抗,但是从头至尾,各方都始终寻求通过法律途径,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没有尝试诉诸暴力;在硬碰硬的同时,柔性的妥协最后发挥了决定性的力量。前者是民主法治社会最可贵的原则,后者是政治角逐的真意。美国在100多年前就能做到这点,确实难能可贵。